西拉沐伦河漂流
点击数:    作者:红云   更新时间:2008-6-25     查看原文

 西拉沐伦河来自兴安岭南端的湟源河谷,为商代先民的摇篮。上游石壁对峙,悬崖叠起,水流湍急,轰若雷鸣,有小三峡之称。契丹辽太宗耶律德光及乾隆皇帝,曾寻访沐沦河源头并题诗称颂。几百年过去,西拉沐伦依然奔流不倦、生生不息。
    我见到的西拉沐伦,已是中下游地段。水势略减,趋于平缓,灰黄的河水,坦然自若地穿过两岸苍郁的灌木。河道时宽时窄时隐时现,在岸边的高地远望,像一条林中密道。
    我们浮在水面上,悠悠然顺河而下。前后左右都是水,急促而安稳地流淌。触手可及筏子外沿冰凉的河水,倾耳是流水汩汩的哗响;闻到了河面上飘来弥漫着青草和湿土的甘甜气息,清洁着我们的呼吸;隔着充满弹性的橡皮筏子底部,能感觉到水在暗处使劲。整条河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,无休止地旋转着,就连天空也已消失在水里……
    那一天下午,阳光早早隐没,从草原上吹来的风已有凉意;河面上没有闪烁的光斑,水是朴素平淡的本色,甚至显得有些冷漠。橡皮筏子下水的那一刻,只觉得身上的热气忽地被河水吸走了大半;波浪起伏,筏子颠簸起来,身子晃了晃,人就晕了,睁眼闭眼都是流淌的水。阴郁的河面,如同一条狭长的陷阱,会把人吸进去。心倏然抽紧,生出几分恐惧。
    先后下水的同伴,筏子都已迅速四散,各自荡漾开去,橙红色的救生衣犹如曲水流觞的酒杯,不由自主地朝下游行走。大家无法驾驭自己的筏子向任何人靠拢。水下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控制并离间所有的漂流筏,使得它们彼此之间无从相濡以沫。
    那是一个宽阔的河湾,弯曲的河道延伸至此,水中突起一滩金色的沙洲,像是一个问号下面被放大了的点儿。筏子一往无前,撞向沙滩的边缘,悄然搁浅,无人能来搭救。用木桨撑住河底,胡乱地用力,听见橡皮筏搓擦着沙滩的声音,像是要揩去水中的痕迹。反复挣扎全然徒劳,筏子像一块磁铁被牢牢吸在河床上。忽而,却又轻轻一颤,猛地弹了出去,迅即将沙洲甩在了后头。却不是桨的力量,而是水流突然改变方向,将我重新送入河道的主流。 
    水流逐渐加快,如轻舟过峡,一泻数里。眼见河面朝着前方倾斜下去,形成水的梯级坡度。水势忽猛,溅起团团浪花,水下似乎布满阴谋诡计,埋伏着无数道沟壑岔口,路径纠缠纠结,像是隐形的魔爪,拽着筏子一会儿往左、一会儿往右,全然没有方向可言。人在水上,对于水下却一无所知,那水看似温情脉脉,转瞬就凶相毕露。束手无策地看着自己的筏子往岸边直冲过去,一头插入密集的柳茆丛,让粗韧的柳条一根根从头顶掠过,任其拍击鞭打,却无从躲避动弹不得。几回心惊胆战,自以为山穷水尽,流水无情,只能任其戏弄摆布了。绝望之中,水下的魔怪突然大动恻隐之心,那筏子似有神助,只一个华丽转身,自行掉头突出重围,卷入另一股劲流,如同冰上速滑,瞬息间蹿出老远。等到回过神来,人已在河的中央——天高水阔,水平如镜,筏子稳稳地朝着下游航行,一时畅通无阻……如此三番四复,每一次都在险情绝境中侥幸脱逃。再一次误入歧途时,只需坦然用手轻轻撩开树枝,等着撞击河岸那一瞬的力量,将其顶开——旋转——踮脚——凌空——落地时,已在新的起点上。那一套连贯的动作,完成得如此圆熟爽利,像配合默契的双人华尔兹舞步,在河面上一圈一圈地纵情奔放。圆舞曲的乐声从空中传来,微风、鸟鸣、流水声声……漂流着,无拘无束。若是遇到浪花翻滚的激流险滩,索性松开水中的木桨,身子一动不动,任随筏子从容漂去——它一个顺势鱼跃,从水瀑上灵巧翻过,稳稳落在水梯的下一层平缓处,衣衫上竟连水花儿都不溅一朵……目光疑惑地透入水下,似乎隐隐看见了有关命运的昭示,或是另一种解读。
    那是一段平缓的河道,几乎感觉不到水的流动。我独自一人悠荡在河上,把身子放平,躺下来。雾气洇湿了我的眼睛,水声充盈着我的耳廓,水滴从我的脸颊上滚落,我就这样枕着西拉沐伦河,摇曳、晃动、眩晕……真想这样无休无止无忧无虑无牵无挂地漂流下去,直到天荒地老。在漂流的途中,每一滴水都是起点;在漂流的路上,每一寸堤岸都可到达终点。
    就这样顺流而下,不问去路,不问归途。孤独、宁静。没有同伴——漂流者,彼此已相忘于江湖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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